后来地毯边形成了如沙龙一般的聊天圈子。
还在读研究生的郁林跟许咲伊和阿囧咨询如何爱人与被爱。
“姐姐们,我好像没有爱的能力。我又被分手了。”他垂头丧气。
许咲伊和阿囧只会开他玩笑。诸如:
“不会爱没事啊,性功能强大就行。”
“姐瞧瞧这脸,算是个班草吧,但看起来喜欢你的都是男的?”
郁林越想越郁结。他还如当时实习一般信赖伍桐,想窝到她腿边诉苦。刚要趴过去喊声“桐姐”,腿被踢开,手被拦截,衣领被提起。
可怕的陆哥将他拎到了一个陌生女生旁边,陆哥笑嘻嘻的,眼神像刀子:“喏,旧情要用新欢平,给你机会联谊。”
还是伍桐好,可怜地看他,说一些他不懂的话:“一切关系都是暂合与暂离,你别太在意这些短暂的状态。”
他目光一一巡过毯边状似不经意地、稀疏围绕在伍桐身边的四个男人,发现弱小的自己刚才是被他们一起欺负了。他不由想一锅端,立马问:“那桐姐也是这样看待自己的关系吗?你不追求那种更永恒、更热烈的爱情吗?怎么你都不谈恋爱啊!”
果不其然,这四个男人都神经紧绷起来。郁林细细观察着,心里雀跃。
桐姐没喝酒,看起来有些苦恼,似乎在认真思索。但她一贯如此,总是会耐心倾听他的心事,然后绝不敷衍、负责任地回答他。
“我……”她咬字很慢,似乎也因大家的关注产生了压力。倒让郁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,也许她和这几个男人的关系有些复杂。
他这么想着,心头湿漉漉的,像被滚烫的雨浇过一般,热得泛疼。他不明所以,才听伍桐一边思考一边说:“我青春期的时候比较极端,对爱情充满幻想,将它完全浪漫化,也任由它刺伤自己。”
“幸好……”她的话调动着几个男人的情绪,郁林感知得十分清晰,“就像一场暴风雨,它来得快、去得也快。因为我发现为撑起伞都不足以阻挡它,便在心中止住了这场雨。”
“后来我知道,这大约就是古人常说的‘情深不寿’?虽然我的情还不至于到某种高度,它很幼稚。但这理不糙。永恒不是永动,只是能量平息后的守恒。”
“反观郁林,你不用淋暴风雨就能体验亲密关系,每一次分手,你看似难过其实多是自责自己伤害别人而优柔寡断,你的生活一直没有乱掉过。其实爱对你一直很温柔不是吗?那享受这份你爱的方式就好。”
伍桐认认真真地望进他眼里,她的声音像春风,抚过青涩的枝,将郁林抚得心头微颤,枝头摇曳开出迟到的白花。郁林慌张撇开眼,不敢再与她对视。
今晚要早点走,郁林想。他淌不了这趟水。
中途伍桐迷迷糊糊睡了过去,音乐渐轻。大家都在凌晨叁四点左右回去,妹宝与阿囧睡在了客房。
伍桐感觉自己飘起来了,有人拖着她,她飞得很高很高。硕大红日凌目,灼灼似火,她直视着太阳,眼睛却不疼。于是她知道是梦。她想在梦里也许可以触到太阳吧?
伸了手,却怎么也够不着。只有光自指缝中透来,刺得她睁开眼。
她听见窸窣声响,有人在说悄悄话。
“戒指不是你送的?那是沉泠?”是许咲伊的声音。
男声透出烦躁:“我也不知道。管是谁呢,他自己不说。她开心就行。”
太阳穴隐隐作痛,伍桐揉了揉,抱着她的人温柔地问:“睡得难受?要不要回房间?”
她抬眼,光很暗,她闻见他领口的气味,搂住他的脖子,忽然又想起来什么,问:“许戈,沉泠下来了吗?”
许戈沉默了一会儿,依旧用很轻的声音说:“下来了,见你睡了,又上去工作了。”
伍桐依稀见他眼角透了光,伸手一抹,竟然抹出水意来,好像他哭过一样。她震惊地看他,许戈回说:“只是太困了,打了哈欠。”
许咲伊这才注意到这边的动静,过来打招呼:“乐队那几个回去得早,我和易笙也走了。记得下周来前好好休息,我可不希望伴娘带黑眼圈。”
伍桐落了地,与许咲伊拥抱。
许咲伊指了指沙发后面:“礼物都放在那儿了。可得认出我的,不许搞错。”
“谢谢你,咲伊。”伍桐笑得有点傻,一看就还没睡醒。
许咲伊戳了戳她的脸:“你知道是谁联系我们过来的吧?”
“姚景?”伍桐答得很快。
“算是。”许咲伊瞥了一眼陆梓杨,“这家伙其实比姚景早来喊我,还想着我帮他忙呢。结果姚景有团队。你不是刚给我介绍吗,那我肯定要把握机会。”
“节目什么时候开始录?”
“下个月。”
“那你也要好好休息,我的新娘。”伍桐轻轻拍许咲伊的后背,眼角也泛了水汽,她不敢让许咲伊看见。许咲伊却把眼泪擦在了她脖心里。
洗完澡才清醒许多,她见姚景房间的门透出光,里面却没有人。
便听背后门开了,她一转身,对上姚景的眼。他拢出“嘘”的手势,凑近来在她耳边说:“奎拉丈夫训练我冲奶粉,一家叁口刚睡。累死我了。”
他又耷拉了脑袋,满眼的抱歉,鬓角好像要长出下垂的狼耳朵:“抱歉,我本来只邀请了奎拉,凑热闹的人太多了。有没有打扰到你?”
“没有,我喜欢热闹。”伍桐抬手,抚过他发角,好像真的摸到了耳朵。她弯了眼,“谢谢你,姚景。”
住在这所房子里后她知道,身边聚集起越多的人,就越能帮她分担生活的重量。于是因此更体验到,她作为自己的重量不会减少,那是无法交托于任何人的。她的历史、现在、将来,本身是沉甸甸的。
这是她选择的道路,没有那么轻盈的道路。